你方唱罢我登场
说一件前不久发生在哥大的事情。伊朗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(Mahmoud Ahmadinejad)要求访问哥伦比亚大学并做演讲。当时反对的呼声很高,可是哥大还是顶住压力答应了要求。为此,一些民众集结在哥大门口游行示威。而哥大的学生中也确实有为数不少的反对者,为此,校长Lee C. Bollinger特地给全校师生发了一封信,解释了为何会答应伊朗总统的要求。信的最后有一段话值得我们深思:
In a society committed to free speech, there will inevitably be times when speakers use words that anger, provoke, and even cause pain.
这段话的大意就是说:在一个崇尚言论自由的社会,难免会出现一些会给我们带来伤害、痛苦的言论。而我们需要做的,就是去直面这些言论。这恰恰是一个大学精神、民主社会的独特之处。
这是一个体现美国高校言论自由的典型事例。只要你的言论不涉及到种族歧视、人身侮辱、蔑视宗教等方面,说什么都是允许的。
在哥大经常可以看到各种演讲、讲座的通知,我曾经收集了一些,觉得很是有趣。比如说,前一个星期有西藏分裂分子的演讲,这个星期马上就有一个讲述我国民族政策和现状的报告。有谈日本教科书问题的,也有谈南京大屠杀的,也有谈人权状况的,绝对是形形色色、五花八门。刚来的时候还觉得新鲜,都想去听听,后来慢慢地就知道哪些是好讲座,哪些压根就是垃圾。
哥大的学生组织据说有上百个,有一些奇怪得让人诧异,可是,学校绝对不会组织或者干涉,相反还会给与资助。当然了,这些组织必须符合校方的一些基本要求。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些组织或者社团在校园广场上搞活动、发传单、演讲等等。你有兴趣的话,随便听一听,拿份材料看一看;没有兴趣的话,完全可以视而不见。
换专业=换衣服?
美国大学的极度自由,在学校管理和课程选择上也得到体现。
首先,学籍管理自由。
在国内上大学,同班同学年龄都相仿,背景也相差无几。可是在美国大学里就不见得如此了。你会发现同学们的来源差异很大,有应届高中毕业生,有已经工作过的成年人,也有休学后继续深造的学生,甚至还有退休人员。我第一年任教时有这么一个学生,大概50多岁,白人老太太,现在在纽约游览观光车当导游,她利用工作之余想学学中文。还有一个从台湾来的女生,高中毕业以后先在台湾一所大学读了一年,后来休学找了一份工作,工作了一年又想读书了,就申请了哥大,直接从二年级读起。从这点可以看出来,学校对学生背景的要求绝对没有硬性的规定。
其次,课程选择自由。
大家都知道美国大学生可以换专业、甚至换学校。但是究竟真的那么简单吗?要知道,在国内别说换个学校,就算换了专业都是天大的事情。
确实如此。今年我有一个学生,以前在牛津读了一年,发现自己的兴趣不在课本,就辍学开始投资股票,大概做了4年又来了哥大继续完成学位,他最初的专业是东亚研究,去年换成了音乐,今年又改成了艺术史。我有时候跟他开玩笑,说他换专业跟换衣服似的。
还有一个学生以前在田纳西州的一个学校读书,大二的时候因为成绩突出就被哥大录取了,一些学分也可以直接带过来。不过要提醒大家的是,转校必须在前两年内完成,过了二年级,基本上就不可以转了。
至于课程,更是灵活。几乎所有的专业和课程都面向全校学生开放,没有什么“专业必须对口”的说法。学物理的学生读个哲学、学哲学的去修个地球学,都是司空见惯的。
美国学校这种自由的氛围也滋长了学生一些“不良”的习气。比如说,在校园里,经常看到一些学生横七竖八的躺在草地上看书,还有些喜欢“tan”的学生,在阳光好的时候,把衣服一脱,旁若无人地在那里晒来晒去。估计要是在国内,早就被带到学生处受教育去了。还有一点是曾经一度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的现象,就是学生穿拖鞋上课。冬天刚过,学生就拖拉拖拉地来上课了。即使到了11月份,还有一些学生乐此不疲。我跟他们说,在中国,这是绝对不允许的,是对老师的不尊重。他们还觉得挺好奇——怎么把穿鞋的事情跟尊重老师联系起来了?时间长了,我也就见怪不怪了。
叫我Judy!
说到师生关系,我想说说去年我选的一门英文课的老师。
她大概有50岁,大腹便便,很有精神,说话嗓门大。第一节课,她自己介绍的时候就说:你们可以叫我Judy。当时我还觉得老师也许就是客气客气,怎么好直呼其名呢?于是下课的时候,我还特意说了一声:Bye-bye, Professor. 谁知道,她竟然大声地说:Call me Judy, Please. 说来也奇怪,当我喊她Judy的时候,好像觉得亲切了许多。
后来逐渐发现,在美国根本不讲什么师道尊严。老师跟学生之间是一种非常平等自然的关系。老师不会板起面孔,把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。相反,他们会鼓励学生称呼自己的名字,以此拉近距离。有的老师甚至不叫学生的名字,而是叫诸如Honey, Sweet之类的爱称。说实话,那种感觉对我们这些很少说“爱”的中国人来说,感觉挺特别的,挺好的。当然,这些做法跟中国的传统的距离确实很远,我们也没有必要都跟着美国那样Call me Judy or Call me Jack. 但是,这里面体现出来的平等的姿态和作风值得国内借鉴。
孔子还是苏格拉底?
中国人最为推崇的先师恐怕非孔子莫属了,而西方也有一位哲人教育家——苏格拉底。这两个人似乎可以从一个角度凸现中西教育的一个重要区别。
孔子是圣人,他的语录叫《论语》。《论语》是指导君王治理天下、指导普通人为人处世的宝典。而我们,需要去仰望它,实践它。就好像俗话说:听老人的话,可以少跌跟头。因此,中国学生也习惯了“听”老师的话。
而苏格拉底呢?他有句有名的话:“我一无所知,唯一比你们知道的多是——我知道我不知道。”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含义是需要我们好好深思的。
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,中国的大学理念是孔子式的,而西方的大学理念是苏格拉底式的。
中国的大学更多的是由老师传播知识,学生拼命地把老师讲过的东西当作至理名言记下来,结果导致很多人出了校门就发现根本不会运用。在中国人看来,老师就应该比学生知道的多,学生的任务就是把老师的学会,至于创新、超过老师,那要看个人的资质和造化了。但是美国的很多教授和老师则不同,上美国老师的课可以发现,他们鼓励学生去怀疑、去提问、去诘难、去挑战。即使是老师自己的理论、看法,学生也完全可以表示不同意,只要可以自圆其说就可以。这种不拘形式、没有障碍的交流,很好地促进了学生的创造性思维,给他们发挥自己能动性的空间。
中国人的聪明、勤奋、刻苦可以说举世闻名,没有哪个国家可以跟我们相比。就连美国学生也承认中国学生在考试成绩上遥遥领先。但是,为什么中国本土培养出来的诺贝尔获奖者却屈指可数呢?恐怕还得从培养人才的机制和理念上去找答案。
就拿考试做个例子。记得以前在大学考试的时候,考前要把老师的笔记背熟,最好连老师讲过的例子都记住。可是美国的考试呢,截然相反。他们强调学生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,在考试中,有现成的标准答案的题目不多,更多的是要学生利用学过的理论进行分析,提出自己的见解和看法。只要言之有理,能自圆其说,都可以得到不错的成绩。
还有一部分学生在国内都是成绩出类拔萃的,可是到了美国就觉得不适应。看着美国同学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提,自己就是想不出问题来。为什么?这就是跟我们从小的培养方式有关。所以,如果有至于到美国深造的学生,千万要提前培养自己发现问题、分析问题的习惯,不管是哪个名人说的话,先打几个问号,提几个反对意见,这样才能成为思维成熟的人。
一位西方教育家讲过,大学的本质在于把一群优秀的年轻人聚在一起,让他们的创造力互相激励,从而产生让他们终身受益的智慧。因此,能否营造这样一种鼓励创新的气氛,是评价一个大学好坏的重要标准。而中国的大学精神似乎就欠缺这一点。
优雅的现代公民
在美国的大学到底能学到什么?学生看起来那么轻松,是不是整天玩呢?这是很多人、包括我来美国以前的疑问。
其实,美国的高等教育并不轻松,而知名大学就更难读了。那些看似活蹦乱跳的本科生们,其实夜里都学到很晚。考前熬夜赶paper、准备考试更是屡见不鲜。因为我们的中文课在期中考试期间没有正式的考试,所以有的学生甚至要请假甚至逃课去准备别的科目。
为什么这么辛苦呢?跟美国高校的教育目标有关,美国普遍采用的一种教学理念叫“通才教育”或者“通识教育”。就拿哥伦比亚大学的本科课程来说,其范围包括:科学类课程(数学、化学、物理、地理等);文化类课程(世界文化史、欧洲文化史、美国历史等);艺术类课程(绘画、音乐、舞蹈、美术设计等);人文社科类课程(社会学、人类学、法律、伦理学等),此外,还有诸如基础写作等课程。再比如普林斯顿,他们对理工科的学生提出这样的要求:除了数理化、计算机这些必修科目外,必须学习至少七门人文类课程,而且是必须从六个不同的知识领域(认识论和认知科学、伦理与道德、外语、历史、文学艺术、社会分析)中各选择一门。这种做法注重学生在专业教育之外受到广泛的文化熏陶,有利于学生拓宽视野、陶冶情操、活跃思维,全面提高素质。
通才教育的思想起源于欧洲中世纪的大学传统。当时的大学目的在于培养神职人员和绅士,而不是提供职业的训练。在1950年以前,美国大学本科教育是不包括任何职业教育内容的。他们追求人类潜能的充分发挥,发展人的想象力、伦理、道德和社会责任感,培养合格的公民。
作为通才教育的发源地——哥伦比亚大学,曾经受到指责。有人指出哥大的这种培养方式造就了一批“鸡尾酒会上的先生和女士”。而哥大的校长则非常自信的回应:没错,我们就是培养这种广闻博记、无所不谈的优雅的公民。现在我们国内都提倡素质教育,在我看来,像哥大这样的培养方式就是全面的素质教育。
美国很多高校在第三年才需要学生选一个专业,而且还是允许变动的。这就最大限度保证了学生可以自由地寻找、确定自己以后的努力方向。相比之下,国内大学在学科建设和课程设置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在目前的招生制度下,学生还没有进大学校门就已经知道自己的专业是什么,甚至可以预测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工作。即使发现对所学的专业没有兴趣,也很难变更,也就是说,只能一条路走到底。这样的做法非常不利于学生扩展思路、发现自己的兴趣点,找到自己的工作目标。对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高三学生来说,怎么能知道自己以后适合做什么?怎么知道哪些领域适合自己呢?至于课程设置呢,一般都是紧紧围绕专业构建,出了专业的圈,学生一般都不会选,顶多有几门如同鸡肋班的选修课。